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永恒之心 > 第六周(之前发在的存稿没了)
第四周
    在屈篱下狱半月、招供一周之后,由城郊雪松林军械仓库失窃案引出的军部人员渎职贪污走私案由军事法庭秘密审理完成。(精彩小说就到  无广告纯净版)
    “案犯屈某,前军部人员,涉嫌知法犯法,犯有渎职、抢劫、贪污、走私、故意伤害等罪行十三条,案犯供认不讳,现依法当堂宣判,解除屈某军职,没收全部家产充公,流放泾南,六辈血亲撤销档案。”
    旁听席空荡荡,受审席无人立。公审团簇拥法官义正言辞演独角戏。
    随着这宗案件被管虞告发,风波乍起。至今,法槌落下一锤定音,背后纷争不断的两派达成微妙的平衡。
    武松意不在打虎只为过岗,挡车的螳螂被重惩,激进党与保守党全无损失。新官立下官威,任是过客者谁,这三味真火烧不到老虎身上。
    一拳重击只打在棉花上,激进党的代表之一纪惊鸿不甘心,关自己禁闭踢漏三只大沙袋,最后是被她的小娇妻亲自拎回家的。
    这结局彼此都有预料。帝国军队前身财政多由江南甚至渭南的富商巨贾支持。帝国成立几十年来,赵钱孙李四姓豪门仍把持财政大权甚至干涉军政,拿捏帝国命脉。
    根除弊政任重道远。
    管书玉当晚也来劝说好友,为表郑重且不别扭,她自然是牵手爱妻相携登门。
    事情发展不出意外。
    管虞从听闻纪阿姨升职就设想好未来几步,长辈们的反应都在她考虑之内,唯一的变数就是墨诗薇心疼她甚至于陪伴一周。好在一周过去,母亲归家。
    归于平静。
    屈篱案的审判结果的手写大字报就贴在军部各大办公楼楼前。敲山振虎。开庭之日管虞借口不适请假半日。傍晚时候,她去屈宅接屈篱母亲回她光华路小公寓暂住,归来不多时,下班时刻,受托的女同事打来电话,向管虞转述书面判决结果。
    “多谢了,小于。”管虞放下听筒,背靠着沙发眺望窗外失神。判决结果惨烈得超出预期,这只说明,屈篱是被彻底舍弃的棋子。
    流放千里驱逐出境做苦力,且连累上下六代人无法翻身。尸位素餐的人当真翻脸无情。
    屈篱彻底被帝国的法槌打入了地狱。
    家产充公是对于贪污案的公正审判。帝国量刑严苛,这是毋庸置疑的。屈篱的房子车子转眼易主,黑白制服的警署中人在路对面戒严,包围这条街,以屈篱的车子为中心画包围圈,甚至分出很多小队四下搜索抄家,那些没主的房屋店铺都倒了霉。
    入职军部之后,管虞对于新兴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大失所望。多少先贤抛洒心血,到头来成全酒囊饭袋之辈。
    旭日初升,广厦角落一如漆黑。
    天边的太阳挣扎着,坠落在地平线,近乎是一瞬间散去万丈光芒。管虞靠着窗,追光的目光黯淡下去。
    “管小姐,”屈氏跟随管虞回到光华路的公寓,依从吩咐,归置自己行李占据了客房,净手去厨房忙碌半晌。夕阳淡出屋子,乌木的窗泼墨似的黑。屈氏系着围裙,谨小慎微从厨房出来,摆好碗筷盛菜盛汤,将自己家里的腌鱼干腊肠泡菜等等分盛四小碟,围绕摆放主菜旁边。
    管虞回过身,眼神由远及近,收回思绪,她的脸颊在烟火气中浮现笑意,“伯母,您辛苦了。”
    “管小姐请用餐吧。您需要时唤我便是。”
    屈氏只准备一副碗筷,她跟随管虞到桌前,垂着眼将要退回厨房。
    “伯母您请坐。”管虞拉开椅子,安抚屈氏坐下。转身,去厨房另取碗筷,看到了灶台沿那碗陶碗盛的粗饭与木筷,她端起,回餐桌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管小姐,您……”
    屈氏想要取回自己的饭。管虞却将另一副盛着香米饭的骨瓷碗银筷推给她,“伯母,客随主便,却麻烦您照顾我饮食。是小侄招待不周。请您见

谅。”
    “管小姐这是哪里话……平日里多亏您照顾常日里关照篱儿,如今,篱儿不过是出个远门,又麻烦您收留我这老婆子。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管虞放柔声音宽慰长辈,“伯母,您别这样说。屈队长是我军悍将,军功卓着,如今是我部独当一面的人物。她常关照我,也曾在我病时登门问候,再者说,我见了您分外亲切,只当您是自家长辈。”
    “管小姐折煞我。”
    “长者为尊,您一再推脱,才真是折煞小辈了。屈队长临行前委托我照顾您。我只是偷懒,接您到身边来,请您暂且委屈几日,等屈篱归来,我将您亲自送回府上。”
    “如此实在麻烦管小姐。篱儿回来,我携她登门拜谒再表谢意。”类似的敬语管虞在屈宅接到屈篱母亲时候说过一回的,屈氏心里对这少女亲切,因她品行礼节出挑,容貌雅致,因她与自己女儿独一份的亲近。屈氏大致有猜想,这位自称“小管”的女子家境优渥。因为对方的善意亲近甚至于亲自照拂,屈氏诚惶诚恐。她将这份恩情记下,惦记起自己音信全无行踪又保密的女儿,捧着饭碗,循着米香,如鲠在喉。
    管虞手捧的陶碗里是点缀着泡菜的糙米,素而不淡。管虞不喜重口的咸辣,她口味偏好母亲墨诗薇,偏爱食材鲜甜的本味。类似于碗中的酸萝卜泡菜,她未曾尝试过。
    浓重的盐渍味道扑鼻而来,管虞做不出将碗中餐浪费掉的陋习,只有压眉头尝试。
    “管小姐吃不惯这泡菜吧?实在抱歉,是我欠考虑了,还没问过您的口味。”
    “我时有胃痛,食欲不好。您别见怪。”管虞端起笑容,又是废了番嘴皮子功夫请屈篱母亲舍掉了敬称。
    “您直管叫我名字,鄙姓管,单名虞。”
    屈氏应承下来,为她添汤。
    管虞道谢接过。
    静默无话。
    屈氏担忧远行的孩儿,可她寄人篱下,不好总是叨扰管虞,只好默数这份惦念。她换了环境,夜里难眠,眼瞧着西式洋楼的吊顶,心心念念仍是曲家听雪阁主卧柏木的横梁。
    她与曲登科,在那间古香古色的屋子里走过新婚缠绵或添丁之喜甚至于漫长的同床异梦孤寂冷淡。
    屈氏藏一颗泪在自己带来的瓷枕上。那泪被摄去暖意冷下,她心也如此。
    瓷枕是她的陪嫁品,随她漂泊来去,留存为最老的物件。
    屈氏胡思乱想着,听到门外突兀一脚步声。猜是踏在木地板上的皮鞋。并非管小姐的高跟鞋,屈氏慌张提着心,捏起红稠锦盒——这是她珍藏珍爱之物所用的。
    里头有屈篱幼时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有她陪嫁的几件金玉首饰。
    屈氏扯开门抱箱子出去,与循声回眸的管虞面对面。屈氏一愣,不解打量着管虞陌生的装束——长发盘起,风衣皮鞋,一身通透的墨色。
    “你这是……”
    “伯母,我有要紧事急着出去。让您受惊了。”管虞报以歉意,她交代屈氏反锁家门,戴起礼帽,手指圈起车钥匙扣与她告别。
    ·
    黑衣夜行,管虞的座驾的宝石蓝在璀璨的暖黄色灯光里闪耀如昼。
    她驱车去往城郊护城河,压着嫌恶眼神停车寻人。
    点头哈腰矫揉造作的男或女最是爱财,任意折腰。
    管虞寻了个女人问她可识得名唤小葵的女子。那女人掐腰挥动浓香的帕子,娇艳面容登时变脸,“她有什么好?”
    管虞又抽了张银票给她。女人心花怒放毫不掩饰,“她在房里接客呢。喏,就在那艘抛锚的带花大船上,就是底层不开灯的那间。”女人回首,腰肢一摆更近眼前的风衣女子些,翘着兰花指一点那艘人头攒动的大船。
    “多谢。”管虞急于抽身,她手背又被那帕子拂过,女人贴过来,热心提醒道:“官人有所不知,你前一位贵客可是龙虎门的三当家,那女人彪悍强健,许多男人都怕。她浑又不忌口,官人您还是稍候吧。她从不留宿,闹过一阵也就出来了。”
    管虞神情冷傲,微点了头疾步而去。
    女人在她背后嫉妒得眼也红了,尖声道:“这条街上哪个不知,那婊子在床上就是个死物。白瞎了这幅好面皮,去捧那赔钱货……!”
    冷风搅散唾骂的女声。码头一如既往热络。
    走廊幽深,管虞疾走在舱里寻,好在门前放哨混帮会的大汉橙黄的对襟马褂足够醒目。管虞直奔那厢。
    “女官人留步。”当今世上男人总是有几

分桀骜,越是无知,越是虚假地高估自己而轻蔑女子。所谓女官人正是男人对女子的蔑称。
    “让开。我要见你们三当家。”管虞没空闲理会闲人闲事,若非受人之托,她犯不上纡尊降贵来这里见腌臜事。女子名节大过天,管虞没心力与喽罗纠缠,那二人横眉冷对,须臾间,她将枪摸出直指门扉扣动扳机。木门门内的门闩断掉,吱呀一声为她开启。她将要举步,那二大汉恼羞成怒,一左一右要来卸她臂膀或夺枪。管虞先发制人推出一掌拿取左手的大汉手腕,猛然发力,持枪的右手举枪瞄准张牙舞爪另一人。
    那人在枪口之前,咬着不甘,颤颤巍巍高举双手。
    “想活命就别乱动。”屈篱踢门而入,所见是荒唐不入眼的一幕。
    那横跨在床的女人衣冠楚楚,被她压在身下的女子两只手腕各自被捆缚在床角,她热泪敷面,神情绝望屈辱。
    管虞抬枪打穿行凶之人的右耳。在嚎叫中将人掀翻,旋身,取下自己的风衣,为衣不蔽体的女子披起。
    卧床的女子双手仍被箍着动弹不得,管虞轻声请她忍耐,转身,耐着性子与这女人与其手下谈判。
    “识相就滚。”她冷着脸挤出几个字,不想多费口舌。对面三人互换眼神,女人捂着血肉模糊的耳抬手要俩手下一起上。
    “给这小白脸点颜色看看!还有,这么俊的一张脸,别给老子弄花了!”
    管虞最是厌恶半分柔情也无的粗鄙女人,骨子里不输于封建时的糙男人的卑劣。
    她眸心一凝,换手握枪向门前放枪,趁乱侧身闪避,反手拿住其一小臂反剪背后。
    大汉俯身痛呼。管虞踢向其腘窝逼他跪地求饶。
    另外的一男一女在枪口下连连后退。
    “都滚。再来找茬,我们警署大牢见。”
    风衣女子似乎是玩命,不死不休投来敌视目光。龙虎门的女人不甘心,却也知道碰上硬茬只得委曲求全。
    女人变脸之快,比戏台上的川剧变脸还精彩。管虞心中憎恶,沉声要他们滚出这里。
    如蒙大赦。女人携小弟捂着伤处狼狈逃窜。
    管虞适才定心,转身在床前为那女子解束缚。她冰冷的指尖触及女人腕部裸露的肤,惊得女人浑身颤抖。
    “是屈篱托我接你走。”管虞轻声解释,她费力解开两枚死结丢下粗砺的麻绳,侧身,留给令人安心的空间。
    只当这面容姣好的女人也不过是来寻花问柳的嫖客,小葵哀莫大于心死,听到屈篱之名,死寂的眼里折射出丝丝缕缕的光。
    “你说真的?”方才那女人也借以屈篱之名行骗,骗她开了门,将她欺上身……小葵再不敢轻信与人了,哪怕是看着柔弱的女人。最新小说

    管虞认真思索如何提高说服力,她近乎直白道:“我是她同事。屈篱母亲也在我家中。她出远门,将你们托付于我。”
    小葵环胸缩在床头,泪眼朦胧急着问她屈篱下落。
    “有人说,她下狱了……”
    “还有人说,她死了……”
    那些流言蜚语割伤她心扉,恶意告知屈篱黯淡下场的人,急着将她踩到脚下。她不从,与屈篱别过至今,又挨打无数,连夜受惊。
    她方才被人擒在身下,甚至有想,不如到此为止。她这一生,苟且不得安。
    倘若屈篱去了,她随她去了。倘若屈篱尚且活着,她先去下头等候又何妨。
    只要不教屈篱的对头得意就好。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受够了。
    女子泣泪,脸色灰败,惊惧过度,管虞不想逼她如何,轻声揉着半真半假的好话哄她,“她好端端活着。昨日与我通话过。你信么?”
    “她此去是秘密行动。我不知具体下落。”管虞有心从风衣衣襟里翻证件,碍于风衣在女子身上披着,她没再动惊扰此人。
    “小葵。屈篱告

诉我你的名字。她说你是她的”管虞回忆着屈篱的哀求,话溜过唇角转个弯,“红颜知己。”
    小葵自嘲,“我担不起。官人、大人她,对我多有照拂罢了。她心有所属,听闻那位小姐家世显赫,是天之娇女。”
    管虞别扭蹙眉,她不想生事,但心里嫌恶胡乱搬弄口舌的人。那些声音躲在背后,她尚未捕捉到,但是始作俑者屈篱,她足以拿捏在手。
    管虞眼神一凛。
    “收拾好,随我走吧。屈篱母亲夜不能寐,还盼着你们归家。”
    管虞柔软的字眼温暖到她,那些软甜,滋养伤痕累累的心。小葵感觉自己仿佛瞬间活了回来,浑身散发生机。
    “多谢大人。”
    小葵配合地起身。而管虞守去门外。花船上混杂多人的气息,烟酒脂粉甚至下流的气息纠缠不清,浓厚逼人。
    管虞敏锐嗅到了丝丝烟味,她的左手拇指与食指下意识贴合摩挲,想象烟雾缭绕时麻痹神经的松弛感。
    小葵换起相对厚重的衣裙,无法避免仍是妍丽的桃红色穿着。
    楼里的女子身不由己体现在方方面面。管虞仍好心由她披着自己风衣。小葵谢过。
    背后无眼,却有很多眼睛盯着她们。管虞将戏做全套,虚揽着那人的腰。她的手揣在自己风衣口袋里,实则紧握着手枪。
    屈篱逼迫她那事之后,管虞不得不防人。
    小葵带路,她二人直入鸨母的套房。那女人嘬着烟枪,醉生梦死好不惬意。听管虞报出来意,柳眉倒竖,张嘴就骂:“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想挖走我的宝贝疙瘩?你可知小葵如今的身价?那姓屈的一倒台,这小蹄子更受欢迎了,达官显贵都想尝上一口。她的日程,都排到年后去了!”
    话里话外都是舍不得摇钱树被挖走。管虞不想与这等自甘堕落的女人讲羞耻讲道义,她将自己钱包里所有银票抽出,拢着小葵,拍在就近的茶几上。
    “这些够了吗?”
    那鸨母见这女人穿着不凡出手阔绰,自然想着多敲一笔意外之财。她再开口索求,管虞将自己的军部通行证拍在桌角。
    鸨母看到证件皮套上闪闪发光的军旗,心里犯嘀咕。她壮着胆子扭胯赶来,掀开那页,看到女子不苟言笑的头像照与军衔军职,两眼一抹黑。
    姓氏的“管”字,足够帝京为之一震……
    小葵同样也瞄见证件上那一行字,脸色刷白。
    管虞。传说中的管三小姐,屈篱心头好。
    怎么会是她呢?
    她如何屈就来此?
    为的屈篱么……
    第四周续
    街景在车窗外倒退,伶仃的梧桐叶枯寂飘落,霎那间破败归尘。
    车子属高奢品类,小葵见过同牌,源自屈篱,却未曾见过同款。她也从未见过如管小姐这般潇洒不羁又优雅柔美的女人。
    她僵身蜷在车后排方寸间,芒刺在背,自惭形秽乃至不知所措。
    管虞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将车载空调风力抬高一档。
    ·
    管书玉未曾见识过自家夫人这般动气。墨诗薇铁青着脸,不置一词,下班就报出光华路。
    管书玉小心瞥望,驱车带她赶来小女儿下榻处。只是管虞不在,更教墨诗薇冷脸的是,家中还有生面孔在。
    寻常妇人装扮,布衣荆裙,木钗绾发,年岁比管虞大出许多。墨诗薇堆起礼貌的笑容,听闻管虞夜出未归,姣好的面容霎时冰封。
    屈祯察言观色,猜度眼前人是管虞家中长辈。她自述是管小姐雇佣的炊妇。那一双贵人涵养极好,仍是客气请她先行休息。
    墨诗薇坐在客厅里等。
    管书玉被打发去楼下。她捏着半包烟站在垃圾桶边搓摩烟丝。身影与举止太过招摇,管虞停车之前远远瞥见。
    她下车前,须臾沉默。小葵此时沉吟再三,忍不住开口请教,“您就是管小姐?”
    “鄙姓管,家中行三。或者你可以直接称呼我姓名,管虞。”
    “屈长官最爱的词牌名,就是虞美人。”小葵眼眶湿微湿,她垂眸勾弄手指,凄凉一笑。
    管虞透过后视镜漠然瞥望,转眼回街边的轿车,与对她道出自己盼望。
    “你不必对我心存感激。只是屈篱欠我人情。若你实在不安,当下可否帮我一忙?”
    “您请讲。”
    ……
    循声回头,管书玉捏扁烟盒迎向管虞,审视目光扫向她及与她同

行的女子。
    年轻女人打扮花枝招展,身披着不合身的风衣,且那风衣翻领有眼熟的手工刺绣。是管家长期合作的苏绣设计师手笔。
    管书玉脸色古怪,神色纠结,与管虞面对面,等她先开口。
    “母亲。这位是我同事。”管虞避过母亲审视,抬眸扫过住处客厅窗的光,镇静垂眸,“您深夜来,怎不上楼?”
    “你母亲在楼上等你。”管书玉本想试探管虞,看她衣衫单薄,自不忍心女儿受凉万一,虚揽她肩头催促她上楼。
    小葵被安排的措辞藏匿于口。管虞护她上楼。
    那揽肩的动作到底太过亲密了些。房门拉开,墨诗薇目光沉落。
    “走廊尽头的房间,你且住下。”管虞又将说辞套用了番,介绍双方后,给小葵台阶。收到管虞示意,小葵屈身,退回房间里。
    小葵入那道卧室门才发觉,此处怕不是客房。桌角花瓶的玉兰芬芳,似是管虞房间。
    玉兰纯洁,像是她风衣的绣样,可比拟她品行。
    小葵忐忑地立在窗边,心有余悸,羞愧无措。月光抛洒盈满窗,不开灯的房间,光洁静谧。她本不想更多叨扰,为管小姐造成的麻烦已然很多……拖累她与她家族声名在前,使她与高堂烦恼在后。小葵站立不安,又分神惦记杳无音信的某,心绪不宁。
    她犹自忐忑。管虞那头顶着母亲威压,更不好过。
    “母亲。”深夜了,管虞奉了杯温水来几边。
    墨诗薇只顾抬眼望她,无声地细致端详自己女儿,越看越是难过心焦。女儿大了,经事了,有主见,也揣心事了。只是这件事重若千钧,不是她想要独身租房那般轻易,不是她心悦曲期年哄动家中长辈便成事八分……
    墨诗薇的心揪紧了,她直了直背,双手紧扣搭在膝头。
    管虞半垂眼睑,同样缄默。
    沉默弥漫过久,心跳或脉搏鼓突都清晰可闻。
    “你还当我是母亲的吗,管虞?”
    抽泣声在宁静的夜晚被放大数倍,管虞心里抽疼了瞬,她强忍着没有抬眸,递上自己贴身的手绢。
    墨诗薇别开眼,倾身扯了面巾纸。
    单薄纸张脱离纸巾盒时,彼此缠连出不小的摩擦声。
    心又是一疼。管虞垂眸。母亲问话,她没法子倔着不应。她只能硬头皮接话:“管虞永远当您是母亲。只有母离子,绝无子弃母。”
    “那好。你还认我是母亲。心里还有孝敬。足够了。”墨诗薇从提包里拎出一只纸袋,放在桌上。
    好女儿深夜出门,还带了妖娆的女人回来,墨诗薇心里赌气又含怨,她将药取出,叮嘱管虞餐后服用,须得半个时辰静坐,休养七日。
    她将要起身的。管虞低唤声“母亲请留步。”
    “你若是明夜休假回家将养,妥善不过。”
    管虞抿皱了唇,“母亲,女儿有一不情之请。”
    墨诗薇隐隐心慌起来,起身,仰视高出自己的女儿,眼神凝住她视线不放,不容拒绝道:“你若用过晚餐,当下服用吧。”
    “母亲……”
    墨诗薇冷脸,只是眼角绯红,“怎么?你还要为她说情?”
    也算一语双关了。管虞并非不解其意,当下只是疑惑,墨诗薇怎么这么快就查到是屈篱。管虞揣摩母亲心理,隐隐觉得怪异。
    “母亲,同事将家眷托付给我,近来我实在周转不开。”
    墨诗薇的眼神盯在她脸上,仔细甄别她是否有些微虚词。
    管虞面容平静,只是愧疚垂眸。
    “最好如此。距离三月龄还有多久,不消我提醒你吧?管三小姐热心友爱,也须得照顾好自身。”墨诗薇字句冷硬,她提起包再无话,离去携起一阵风。
    ·
    管虞立身窗前,看母亲们相携矮身钻进车子,她心口发酸,仰头将湿热逼回眼眶。
    她太自私,太不孝。
    小葵果然还没睡。管虞叩门她很快回应。管虞倚在门前对她讲明衣柜几层抽屉迭放的睡衣崭新,安抚她既来之则安之静候佳音。
    已然是万般亏欠,小葵感激涕零,只是当管虞离去前反问,是否占用了她的房间。
    “无妨的。我回办公室,还有些公务。再个。隔壁房间歇的正是屈篱母亲。伯母温和,你二人处得来。”安顿好,管虞提了另一件风衣就此离去。
    管虞驱车前,按下车窗,燃了支烟。小葵守在二楼窗边,回想着她嗓音低哑神

情倦怠,有心记挂着想着来日提醒。
    却不知何时再见。
    ·
    那药盒药片堕入楼下的垃圾桶,原封未动,天不亮被清洁车收走销毁。若不是腹中的寄居兽拖累她愈发乏力干呕,管虞恨不得也吃一颗神药麻痹大脑神经。
    案犯屈某头疼欲裂紧急就医,管虞避嫌了一周。她的小动作没指望瞒过母亲,只是安生在临时调配的宿舍里处置未完的工作。
    将电码本合拢完璧交还档案室,在借阅表洋洋洒洒签下自己大名,一撇一捺收尾,管虞合起钢笔,攥在手里,没再如往常将钢笔别回军服胸前口袋。
    她去安处长那里,上交了自己的破译成果,以及辞职报告。
    安处长自然是要哄她留下的。管三小姐是他们电讯处的门面,是他的宠将干将掌中宝。
    “曲期年逃走,我到底是助纣为虐了。无论真心或假意。况且,我头痛症加重,家庭医生不建议我承担军部内这么紧要的工作。”
    安处长没法子,放人离开后脚打电话去管宅旁敲侧击问候管三小姐身体。
    管书玉是家中第二个知情者,她自然乐意女儿休养。安处长悻悻,只好忍痛放行。
    管虞换回便装,潇洒离开宿舍。她驱车离开之时,化雪等人还去送了。
    化雪还捧着一大束花,明媚娇艳。
    管虞挑一抹笑向她勾手,“你的队长更需要关心。”
    二队那些人垂头丧气,无措地杵在她汽车尾气里。
    ·
    管虞去鲜花店包了鲜花康乃馨,排队等了刚出炉的酥皮茶点,去医院送母亲。
    她回过家,换了身纯白的长裙作为大衣内衬,也褪去了高跟鞋,服帖柔顺出现在母亲诊室办公桌前。
    墨诗薇凝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要她坐。管虞放下鲜花茶点,为母亲小茶壶续了水。
    她重新泡茶时瞥了眼,公道杯中茶汤浓重。
    母亲操心她,淡口却也挨受浓茶的苦……
    她低眉奉茶给母亲。
    墨诗薇接下了,抿了口。心里酸疼,不知味。
    墨诗薇下班前总是多一次查房。管虞借机候在门外。一位高挑的洋医生穿行走廊逆光靠近,沿途与医护热情周到问好寒暄。那人到管虞身边一步之遥,手抄兜倚着窗,口罩遮掩不住的碧绿色的瞳孔盛出笑意来,“美丽的小姐,不知哪位有幸与您共进晚餐,赏今晚的圆月呢?”
    管虞也倚着窗,头痛,在医生面前也顾不得遮掩,她懒懒抬眼,打量那人半认真的模样,笑,“你在邀请一个孕妇吗?”
    伊衮耸肩,“我大概说过,你什么样子都很迷人。哪怕是头疼昏倒或者不堪重负怎样的……”
    管虞神色冷下,对面人也息声,微笑着耸肩道歉。
    “你团队的药,成效如何?”
    “头疼,休克,昏睡,才刚醒来。那只狗和实验品临床反应一样。”伊衮口罩舒展,勾出笑脸,“亲爱的姑娘要不要去欣赏。”
    “回溯计划成功。”她的脸凑近,隔着口罩快要贴近管虞侧颜。
    松木香味道袭来,管虞喉头掀翻痉挛。她掩口躲去卫生间。
    女人懊恼怂了耸肩,暗自撇嘴。
    ·
    头疼欲裂。
    身在何处?
    她徐徐睁开眼,入目是刺眼的白。白墙白砖,甚至阳光也苍白。
    “醒了?口渴吗?头疼不疼?”
    穿风衣长裙的女子翩翩而来,望着她容貌姣好的脸,病床上的人心仓皇飞跳起来。
    “我……头好痛……”脑子里有混乱片段难以捕捉,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近乎什么也记不得。
    “虞、虞儿……”下意识唤出记忆深处令满心柔软的名字,无辜抬起头,眨动眼睛求教眼前漂亮温柔的女人。“你,你认识虞儿么?”
    她本想直白去问,是否眼前人就是虞儿……可如此恐怕唐突佳人……
    自是不妥。她生生止住了。
    管虞神情微变,端起的完美笑容有些微裂痕。
    “不是。”毫无迟疑,她冷硬地回绝道。
    “我只是你做工的主人家之一。而你是我管家的家仆而已。”
    第五周
    管虞得了闲,老老实实搬回家住,在母亲眼皮底下规规矩矩清淡饮食规律作息。她只出门过一次,以自己发小并亲大嫂的纪露白作遮掩,约伊衮见面。
    伊衮赴约,与管虞暗

喻医院那人情况。传递给她内部消息,听闻五日后流放启程。
    那人从前凶神恶煞却无根系,如今不用多想也猜得到日子难捱。仇视屈篱的人如她从前一般行事,绝非怜悯弱者的善心之人。
    “你放心,小狗虽说还处于适应阶段,好在居住环境并非太糟糕。我会好好替你照看的。”
    纪露白惊奇地错眼回管虞身上,紧紧挽起她胳膊,“你准备养小宠物了吗?”
    管虞含混应了声。
    “好呀。新正早就巴巴惦记着猎犬,缠着你姐姐给养一只呢。这下好了,她以后更缠着你,我和你姐自在了。”纪露白幻想着生娃之前自由自在的日子,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管虞无奈瞥望她一眼。
    婉拒伊衮夜场邀约,钻进车里的纪露白暴露本性,目光灼灼盯着管虞瞧个仔细,“你拿我当双向挡箭牌呀,如何补偿我呢,我亲爱的三小姐。”
    管虞略微沉吟后道,“陪我去走走吧。”
    方向盘在她手,自然是她说走去哪里就去的。纪露白从善如流点头。她二人的确许久不曾逛过。
    都是老婆孩子拖累的。转神念及家中神似的大小两个,纪露白又怜爱地弯软唇角。
    纪露白莫名其妙被带去光华路,她原以为管虞在军部有用品未处置,只是她在另一处街角停车,问她是否上楼或车中稍坐。纪露白反应过来这是管虞租住处,自然是新奇同行一观。
    开门所见不单是窗明几净的房子,还有两名女子,穿着朴素又相处融洽。她们三人融入一处寒暄,愣着的纪露白恍惚错觉自己才是外人。
    她不甘心又不解,将管虞拉回自己身边,轻问她这二人身份。
    “这是我同事的家人。”管虞此次前来是约定好带回屈篱的新消息。她说完屈篱已然在归途路上,对面相扶持的妇人与女子神色舒缓,期待非常。
    “管小姐,能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管虞颔首礼貌笑应,“伯母,您稍坐。”她递给纪露白一个眼神。纪露白平易近人笑起,去哄长辈欢心。
    “你这是、将要走?”一只布提包摆在床尾,囊中羞涩。管虞沉眉,“她将要回来了。你与伯母相处融洽,何至于此?”
    “管小姐,小葵虽是下贱人,明白自知之明的道理。您与屈队长,才是一对璧人。”
    管虞唇角僵冷,沉眉锁目,声色不改和缓,“你怕是会错意了。我与屈篱并无半分情谊。”
    小葵当她面直身跪下,“管小姐,屈队长对您真心实意,就连我这旁观者都感受得到。”坊间传闻她翻来覆去听过许多,关于屈篱的故事必定有那位名门淑女管三小姐。屈篱如何哄她开心,如何为她保驾护航,如何日复一日送花示爱,她在无数个寂寥长夜反复回味。
    她曾极致艳羡嫉妒过,嫉妒过那个世人口中不谙世事的富家女夺取屈篱的真心。
    直到见过,直到获恩,受她无微不至关照体贴,小葵无颜再将自己与她攀比。
    管三小姐,是雅致静美至情至性之人,她善待屈篱母亲甚至自己,想见未来不外乎是贤妻良母。
    “您若心有所属只当我胡诌,一笑了之,若您身边空落,能否回头瞧她一眼。”小葵仰望神情冷肃的管虞,硬撑着说完,眼含热泪自嘲笑道,“我太熟悉那种滋味儿了……”
    管虞取出手帕想为她擦泪,手被两手攥住,“管小姐,今个儿是我多话。无关屈队长的。”
    管虞反握她手腕,托她直身。
    她始终没有答话。小葵自顾自说起自己打算,“我故乡许是没什么故旧。又近佳节,我回去陪着爹娘。”
    她目光悲戚,管虞联想着之前打听到的屈篱身边那红颜知己是一孤女,也柔软神色。
    管虞从钱夹里抽出大半,轻轻交在她掌心。小葵果断推拒,“管小姐,我已然亏欠您太多,这钱我无论如何……”
    “你勿推辞。若你不收,我铁定不放你走的。不若屈篱回来,等她安顿你。”
    管虞虚张声势吓唬,小葵果然退却。她一笔一画认真写了借条,交付给管虞,“管小姐,十年之内,我定然连本带息归还您。”
    她神色郑重非常。管虞认真将借条收入钱夹夹层。
    “望你珍重。切勿轻信人。”
    “你家乡何处?我捎你去车站或码头。”
    “不必您多费心了。管小姐,天寒地冻的,望您珍重。也烦劳您替我向屈长官道别。”
    她去意已决。管虞目送

她与屈篱母亲拥抱辞别。
    “屈阿姨,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身子骨弱,寒天雨天可要避讳碰水。”
    “好孩子,回到家里记得来信。”
    小葵泪别胜似亲生母亲的长辈,穿着她亲手缝制的棉布旗袍离开。
    管虞之后许多梦里,都有小葵跪地恳求与临别一眼。
    ·
    小葵自行离去。管虞之后寻个清静日子独自来公寓,对屈祯坦白。
    她站在沙发边,倔着不肯就坐。屈祯立刻紧张起身,身为人母的直觉刺激她颤声问出来:“是否篱儿出事了?”
    “她的确遇到些麻烦……”管虞简要摘取些屈篱获罪经过不轻不重说与她。眼疾手快扶稳摇摇欲坠的长辈。“伯母,抱歉……”管虞深深垂眼,心底里涌现莫大的愧疚。
    是她一手策划,害得屈篱事发。她与屈祯相处下来,日复一日加深愧疚。
    有愧,无悔。
    事已至此,屈篱亏欠她的,施予她的,而今偏执的她,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望您信我一次。我向您保证。带她平安回归您身边。只是,在此之前,求您答应我,先随我回我祖宅暂避锋芒。”
    管虞言辞不容拒绝。何况屈祯本就是温软的性子。她唯一的依靠便是眼前的少女。她只得点头,寄希望于管虞,启程路上一再悲切央求,不惜任何代价,只求母女团聚。
    “您只管安心住在此处,我再见您时,务必携她一同。”
    “好孩子,辛苦你了。”屈祯在心里镌刻管三小姐的恩情。
    管虞羞愧脱离安顿屈祯的小院子。
    抬头又见江南阴雨,水天一色。
    第六周
    屈篱自从医院醒来,见识形形色色的人。白大褂冷肃刻板不与人亲近,藏青军服顶国徽披肩章的那些人,整齐穿着时人模狗样,脱帽解袖扣松领带时候毫不遮掩行凶作恶。
    屈篱足不出户,莫名挨了很多羞辱唾骂,更有甚者,将她拖下床连踢带打。
    她脑子里混乱朦胧,面对这些凶残可怖的嘴脸,不敢回手不肯讨绕,懵懵懂懂睁着眼睛,迷茫无措又惊惧,轻声呢喃“为什么……”
    有个人戴起大盖帽,“好心”提醒她:“因为你碍了爷们的道!”
    屈篱心里彷徨委屈,这些人跟她打哑谜,联手欺负她毫无还手之力,她握了握拳头,体乏汗虚,甚至破费周折才足以爬回床上喘息。
    她不解,她做错了什么……为何接触的多数人都如此憎恶她。
    除了那一位。
    人称“管小姐”的女子。
    她貌美,且柔善。
    屈篱攥着被角,心里生出别样的情绪。她蜷身缩在被子里,在逼仄闷热的空间里,听自己呼吸加快,心跳乱颤。
    她是不是生了大病……头痛乏力,心脏也飞跳地濒临坏掉。
    “管、虞……”她无声品味那女子的姓名。
    莫名的心疾似乎更重了。
    ·
    管虞最后一次接触伊衮,确认自己的狩猎行动如期进展。她也打听到这批流放犯启程的具体时刻与路线。
    “我可是为了你,浪费掉了一瓶珍藏的波尔多红酒。”伊衮屁股沿着卡座挪到她身边紧邻,醉态必现的红润脸庞放大在管虞面前。
    伊衮嗜酒如命,她来华的原因是向往古国品类众多的酒与富饶的酒文化。管虞知道,因而更愧疚。故而当这人突破私密的边界凑来脸侧,管虞微微皱眉却强忍着没躲开。
    又仔细问了遍细节,拉着她回忆她从午夜被钓的女军官泄密的原话。
    “多谢你了。这瓶酒补偿一二。”管虞送出伴手礼。伊衮抚摸着青花瓷瓶,凑到管虞身侧与她贴肩,“青花瓷,很配你的旗袍装。”
    她的手攀上管虞腰侧,头脑昏沉,靠在管虞肩头。
    “想和你睡。”
    “睡吧。”
    管虞招来侍者在楼上酒店开了间房。碍于那人扒在她身上哼唧着不起来,管虞费了些力气扶稳她乘电梯上楼。
    将那人放倒床上,管虞小腹抽疼了下。
    她脸色更白,提步就走。
    管书玉停车在门外,看到她尚且仪容得体从旋转门走出来,稍稍安心。
    管虞微愣,抬步迎来开门上车。
    “妈妈,我没有喝酒,只是走前来见朋友。”
    管书玉因为女儿温软的字眼而轻柔眉目,将嗓音放柔到最软,“妈妈知

道。虞儿向来是知上进识大体的好孩子。妈妈们的骄傲。”
    管虞闭了闭眼,压住眼眶里翻涌的热潮。
    ·
    屈篱从医院醒来时至受鞭挞驱赶出京,表盘上的时针堪堪过去几圈。而她一身瘀青红肿,无颜见人。
    她心惶惶。不知自己如何行差踏错,沦落至此,天怒人怨。
    敞篷军卡车里,摩肩接踵。屈篱满身伤,挨着风寒颠簸与世态炎凉,蜷在角落抱紧自己。
    她只得将手铐埋在腹部,期盼将之捂暖。
    天有不测风云。南下的一路极其艰苦,人道至上的帝国新政虽是废止了流放罪徒步走的铁律,手铐脚镣囚衣咬合在被定罪的体魂之上。
    尽数是此后余生洗不干净的罪证。
    流放之路艰辛且漫长。阴晴不定的天色中,端坐在军用招牌闪亮的吉普车里那位指挥官靴底永远洁净,军装笔挺,定型的大背头发丝齐整,端的是正派模样。
    只是享尽优渥之人做尽了下贱之事。屈篱本是心性软弱的,那名姓郝的军官指使亲兵掠夺农户的农货银钱之时,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枪打出头鸟”的原则忍气吞声撇开头。只是听到农妇与少女凄厉的别离哭声,她转回眼眼眶通红。
    军官当众强抢民女!衣冠禽兽,衣冠禽兽!屈篱提着手铐链条冲上前撞向逼迫母女生生分离的一圈围观的军装禽兽。
    压抑的死水陡然激起浪潮。
    须臾,小小的水花被淹没在无际的死水之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管老子的闲事?”男人的军靴踩在她胸膛,重重碾磨。屈篱双肩被两只大手钉在小镇石板路上。被钉在铁板上般,挤压得胸前背后生疼。
    潮湿的气息揉成团憋闷鼻息,胸骨仿佛出现裂痕。
    那些人睬她在脚下耀武扬威,屈篱不解为何发笑。强抢民女,为虎作伥,明明是他们的错。
    屈篱是流放犯,是被最严苛的军事法庭一掌拍下地狱的人。指挥官重点关照她这位有反抗能力的不法分子,倾盆大雨洗刷城镇之后,要屈篱五体投地,睬她做人凳上下车。
    屈篱固执地高声揭发这一行军官知法犯法,居民与流放犯的麻木脸色与那群刽子手的狞笑在她眼前交织着扭曲嘲讽她——你异于常人,罪上加罪,活该沦落至此境地。
    屈篱停下赶路的脚步,在城楼下被吊起来行鞭法。
    我做过什么又做错什么?
    她记不起,无人应答。
    管虞……记忆里温软的名字与惨白阳光里唯一的温暖相对应。女子披着暖光走来,关切地问她疼不疼。
    “不疼。”她呢喃出声,又遭了一顿虐打。
    ……
    “听说你曾追过管小姐,每日包门前老妪的野花送给她?狗东西,你配吗?”
    “管虞吗?”她醒来之时,那白裙风衣女子被一白大褂医生如是称呼叫走了,屈篱目送她匆匆离去,来不及追问“管虞”和她记忆里模糊的身影“虞儿”是否一致……
    屈篱挨了副官发泄的一套拳脚,她蜷在地上疼得发抖,她确信了。她心里的虞儿当是那位光风霁月的管小姐。
    可她一身脏污,受屈打伏地时,不甘地仰望纯净的天幕,真正懂得云泥之别。
    南下押送之路,必经江南。
    乘船渡江分外难熬。
    耳边灌满涛声,风浪裹挟腥咸气息扑面。屈篱小腿发软跌坐在甲板上,喉咙里滚动着汽油味几欲作呕。或许是屈篱晕船太过明显,她受的“特别优待”愈发明显,单独羁押。被锁拷桅杆边,分秒难捱。
    甲板上只留她一个人。巨浪滔滔翻滚着撞向邮轮,湿冷的江水拍打上身,沾湿单薄的囚衣。
    阴冷气息渗入骨子里,屈篱蜷身抱膝,发梢淌着小河,似瀑布更洇湿几分囚衣直坠甲板积聚出一滩。
    一双绣花鞋误入浅滩。屈篱惊疑抬眼。
    是那少女。她脸色比这水雾朦胧的天色更惨白几分。
    “你会游泳么?”
    屈篱愣着抬眼瞧她。那女子上下唇轻碰,是在对她讲话。
    少女警惕四顾确认当下处境暂且安全,她又问一遍。
    屈篱摇头。她什么都记不得。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她眼睁睁看着少女骨肉分离沦落至此,她丁点忙帮不到她……
    少女肩披两只麻花辫,她匆匆打理被风揉皱的凌乱鬓发。屈篱不解地瞧她背过身只顾眺望海面,好心提醒:“这

里很冷的。”
    “世间最冷是人心。你与他们不同。谢谢你。恩人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屈篱摇摇头,“我没……”有名字。她话未说完,连串吆喝声愈发刺耳涌来。“那小婊子逃跑了!快给我长!挨个房间搜!你们几个,甲板上也去看看!”
    “来不及了,你保重!”少女回头瞥见跳动的大盖帽,跑向屈篱背对一侧的白漆铁桅杆。
    她翻身跃下的那刻,屈篱脑子里似不合时宜闪过一个词。
    鲤鱼跳龙门。
    “有人跳海了!”屈篱灵机一动大喊,吸引到追兵。她努嘴示意自己面前的方向,心里暗暗称快。只是遭牵连又被禁食禁水挨拳脚。
    她尝了口浪花的泡沫,心里震撼颠跳着,美滋滋地愉悦着。
    她不想做冷漠之人,也期许自己有朝一日技惊四座鲤鱼跳龙门。
    ·
    嘴边的鸭子飞了,军官弹掉雪茄烟蒂,显得不耐烦。
    “报告长官,过了江已入临川府地界。”副官投其所好,在她耳边报出一个人名。
    为首的男人眼里闪过惊艳,召唤他的副官,“江南好,遍地鲜。渡江之后咱们也入城转一转开开眼。”
    “属下这就去安排。”
    ·
    车队缓慢行进在环湖公路上,男军官眯着迷离的眼,“瞧这河流碧波蜿蜒,我就想到了咱们帝京,护城河两岸遍是绿柳红花啊……”
    话说一半,猥琐的笑声掀起一片。
    副官在车后排谄媚一笑:“长官您瞧,苏绣旗袍可是出口海外的珍品。衬得江南美人这身段,啧啧啧,勾得人舍不得出被窝啊。”
    “这些俗物算什么。若换作管虞,才别有滋味……”
    副官心惊,赔笑却不敢接话。背后掀起冷汗,隐隐懊悔方才提及管三小姐是否是自引祸水……
    眼前这位是拿捏自己的顶头上司,可那管家威名远震,他同样开罪不起……冷汗凝在鬓角,副官嘴唇失色。他祈祷长官识趣,可这人色心大起,借着酒劲耍酒疯,嚷着要司机转向去管家。
    “今日提亲明日完婚洞房花烛哈哈哈哈!”
    ·
    管虞此时在后山林子里跑马。她膝盖有伤,小丫头劝不住,急得在马场旁边跳脚,情急皱脸快要哭了,“三小姐,您身子未愈不能纵马的……”
    “家主还在家中等您回去呢,三小姐~!”
    管虞心软,只跑两圈稍稍舒展筋骨便罢。她虽是任性,却不想累及无辜,况且是真心护主的小丫头。
    管虞膝盖两团乌青,是她自己作践自己,卸任归家那日,自请去祠堂大理石地砖跪出来的……
    她一再先斩后奏,保胎如此,辞职如此,管书玉与墨诗薇本是满腹积怨,只是又如何舍得女儿自苦?
    管虞却是狠心,将门反锁了。
    她直身跪了大半宿,直到不知情的管老太太晨起,管书玉惊扰母亲,得了答应撬开祠堂的门。
    帝京郊外的管宅并非祖宅,祠堂只供奉着管老太太发妻、管虞另一位祖母。
    管虞当夜对祖母跪拜叩首请罪,问她老人家腹中子留否。
    那一夜她任由寒邪侵体,跪姿挺拔庄重。
    那夜过后,她膝盖痛得麻木,被母亲墨诗薇小心抱回卧室,由母亲诊脉确认胎儿无恙。
    管虞笃信,她与祖母心意相通。
    管虞本是与母亲们挑明了她留子的决心,甚至设想到一年半载后宣布“管三小姐意外身亡”的假死之术。
    她无颜留在管家,厚重的亲情加在她身上是愧悔煎熬。
    管书玉与墨诗薇坚决反对。不顾她养好伤,安排了私人飞机送她回老宅休养。管书玉携带管家的家庭医生护送她回来。
    管虞安分卧床养伤,今日趁着母亲沉醉在书房里忙公务而蓄意出逃。
    出逃一次稍欠妥当。她只是以身为饵引诱捕猎者上钩。
    管虞的马突然惊了,管虞只来得及推开牵马的小厮,稳在马上往林深处赶。
    小厮丫鬟在她背后迭声呼唤“三小姐”,被管虞无情甩下。
    她需要个时间差来做局。
    马鸣,雾散。驰骋马背的女子英姿勃发。
    拨云见日。挽发,一袭骑马装,脚踏高筒靴,女子贴耳催促爱马旋即娇俏一笑……
    一闪而过的身影轻易俘获许多目光。
    “停车!停车!”男人急不可待,眼睛几

乎瞪落在地,“快追,快追!”
    “那不是管虞吗!哈哈哈哈,天不负我!”他拉着副官衣领得应承,笑得张狂狰狞。
    “快些跟上!全速前进!”
    车子急转向险些将半车囚犯甩飞出去。屈篱紧紧把住车体,见到管虞马上回眸的一眼。
    管虞同样看到了身后紧咬着的车队,淡淡转回眼眸,轻柔抚摸陪伴自己多年的爱驹。
    通人性的小家伙狂奔,在林雾跃动。
    林深雾重,一行人被迷得晕头转向。管虞听到枪响,眉尾飞扬。是猎枪,间有马队的声音。
    最近的有如此数目狩猎队伍的人间只有她管宅。
    家中来人了,多数是管家阿伯。
    管虞拍拍爱驹,哄她回去寻家人。爱马乖乖照做,旋身去迎马队。
    臭鱼烂虾咬钩跌跌撞撞尾随而来。
    管虞抬眼,一眼寻见失忆的小狗。屈篱接受她烟波,急得什么都顾不上,翻身跌下军车。
    小狗裸露的皮肤伤痕交错,堕在泥地里,变作小脏狗。
    管虞心里五味杂陈。
    臭鱼烂虾碍眼来招摇。
    那男人乱扯几句不古不今的诗歌示爱,亮出腰带里别着的锃亮的左轮手枪,上演威逼利诱抢亲那套。
    “管某庶民而已,高攀不起。”出于礼貌,管虞耐着性子瞥望了眼。
    极其敷衍的态度激怒了跋扈惯了的男人。他掏出枪杆子甚至给枪上膛。
    管宅的老管家老当益壮,眼疾手快端起猎枪,他身后齐刷刷的枪管瞄准了这群斯文败类。
    “你、你们管家想要造反不成,今日,要么请管三小姐嫁我,要么,我们军事法庭见、额!”
    屈篱提着手铐冲上来,将链条缠绕在男人颈子。两圈链条咬住了呼吸脉搏甚至于骨骼。
    男人及手下反应不及。
    男人跪伏、倒地不起。
    他瞪着的眼睛归于土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副官下意识维护自己可怜的长官,举枪之际,被一子弹穿透腕骨,他惨叫着捧着伤手跪地。
    管虞收起了枪,扭头向老管家致歉,“忠叔,是我惹出祸事,今日辛苦您了。”
    “三小姐受惊了。”不等管家规劝,管虞识趣地掉转马头。
    “忠叔,那个人、还不错。”
    “她毕竟对我有恩。我想备酒席谢谢她。”
    管虞说得近乎直白。忠叔看着三位小姐长大,懂得管家上下的脾气,他受命将那莽撞不要命的憨直青年带回管宅。
    屈篱一身伤,惊吓过度瘫软在地。管虞离去,她怔怔望着更是没了主心骨。
    直到那位陪在管虞身边的长辈亲自下马宽慰一二,提醒她上马,屈篱眼眶红了。
    “大人,求您收留我罢?我、我什么粗活都可以做!”
    憨直莽撞,却是不傻,有几分机灵,忠叔抚摸她肩头,心道满意。
    三小姐枪法一流,识人也如此。